自2024年7月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以来,“反内卷”浪潮从钢铁、煤炭、水泥等传统产业,逐步向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平台经济等新兴领域蔓延。在这场覆盖全行业的系统性治理中,银行业的整治行动同样备受关注。去年7月,广东在全国率先构建起“1+3+N”治理体系,全面铺开广东银行业无序竞争综合治理专项行动。此后,多地相继跟进,密集推出行业自律公约与指引,推动银行业告别“规模竞逐”的旧路径,转向“质效优先”的新赛道。
2026年,整治金融业无序竞争进入持续深化阶段。金融监管总局年度监管工作会议将深入整治无序竞争纳入全年重点工作,5月印发的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相关通知,宣布取消普惠小微贷款全国统一增速考核指标,以调整考核指挥棒的方式引导金融机构摒弃规模竞速,从制度源头抑制“内卷”式竞争冲动。
如今,银行业落地推进“反内卷”相关实践已逾一年。从顶层部署到地方落地,这场治理因何而起,一年间银行业治理发生了哪些深刻变化,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何为银行业的“反内卷”?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研究员娄飞鹏表示,银行业“反内卷”是贯彻落实中央整治“内卷式”竞争决策部署的具体举措,也是应对同质化竞争、净息差收窄等挑战的有效路径。“反内卷”并非反对竞争,而是推动银行机构从规模比拼转向价值创造,短期部分依赖“价格战”的中小银行或面临转型阵痛,中长期则利好银行业高质量发展。
银行业开展“反内卷”并非突如其来的政策转向,而是建立在多年行业治理积累之上。2018年,原银保监会、中国人民银行实施存款偏离度管理,取消时点性存款考核指标,抑制银行月末、季末冲规模的揽储行为,对存款市场非理性竞争进行约束。2021年出台的《商业银行负债质量管理办法》,明确禁止分支机构层层加码下达考核任务,从制度层面约束负债端恶性揽储,抑制机构的规模扩张冲动。
2024年4月,市场利率定价自律机制发布专项倡议,严禁手工补息、变相高息揽储,封堵存款市场隐形加价的违规路径。2024年7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为金融业整治无序竞争定下顶层基调。同年11月,央行发布第三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首次在官方报告中将银行业竞争乱象定义为“内卷”,指出该现象会扰动利率传导,影响货币政策实施效果。
2025年,治理重心从顶层设计转向区域落地。各地采取银行业协会自律与地方监管督导并行的模式,广东率先试点,上海、浙江、宁波、陕西、宁夏相继跟进,重点整治房贷返佣、车贷返点、消费贷价格战、高息揽储等突出乱象。“地方反内卷”实践推进至今已满一年,整治并未止步,而治理的手段与方式已经和启动之初大不相同。
迈入2026年,银行业整治无序竞争并未止步,而是进入提质升级的全新阶段。如果说2025年的整治无序竞争尚是各地零散探索的“星星之火”,2026年的整治格局已然实现“串点成线、连片成面”。
各地银行业协会结合辖区市场特点探索展开差异化实践。山东滨州开展专项治理“回头看”,分动员自查、督导核查、集中整改、总结评估四个阶段复核2025年整治成效,着力破解以往“重签约、轻落实”的治理短板;湖南、陕西、湖北分别签署反无序竞争自律承诺书、出台综合性总领公约、构建“总公约+业务专项公约+特色倡议”工作模式,推动自律规则由碎片化约束升级为系统化全覆盖。镇江把行业无序竞争倡议书深度嵌入地方“镇慧治”监管专项行动,实现行业自律与行政监管同向发力。福建则强化省市协会协同联动,定期通报公约执行情况,摸排落地堵点、及时纠错纠偏,并推动会员机构将自律约束转化为内部考核导向,引导行业发展从规模比拼转向价值创造。
外部自律框架的成效,离不开各银行的承接落实。以国有大型银行为代表,头部机构从总行层面确立经营导向,推动治理要求直达分支机构基层实践。
工商银行在2026年3月披露的2025年度报告中提出,落实反对“内卷式”竞争要求,旗帜鲜明不打“价格战”。其他国有大型银行虽表述各有侧重,但均传递出理性竞争的经营导向。农业银行在2026年3月召开的2025年度业绩发布会上提出,要加强量价协同管理,摒弃粗放扩张,追求发展质效,维护行业良性发展秩序。
中国银行在2026年2月召开的2025年度业绩发布会上提出,要“做细利率定价管理,夯实稳健发展基础。密切关注政策动态,坚守利率合规经营底线,提升定价管理的科学性和有效性。持续增强利率定价能力,特别是坚持风险定价与收益覆盖成本的原则,合理设定存贷款利率水平,推动综合效益稳步提升”,以此回应行业无序竞争带来的现实问题。
建设银行行长张毅在2026年3月业绩发布会上提出,要加强定价精细化管理,压控低收益资产,推动净息差企稳。交通银行强调做好存贷款量价平衡,严格落实定价自律机制,发挥自律机制在规范金融竞争秩序上的作用。
邮储银行行长芦苇在2026年3月业绩发布会上直言,“贷款保持理性定价,坚决不‘内卷’”,将从资产端严控低价业务、负债端优化负债结构,夯实息差基本盘。国有大型银行自上而下将行业理性竞争的要求融入经营管理,推动整治行动向业务一线传导。
在监管引导、协会自律、大型银行示范的多方合力下,行业理性竞争的共识正在凝聚。要彻底破除行业“内卷”顽疾、巩固治理成效,仅靠阶段性整治远远不够,亟须构建全方位、多层次的长效治理体系。对此,招联首席经济学家、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执行主任董希淼表示,治理金融无序竞争乱象、维护中小银行稳健发展,需要从监管理念、制度设计、行业自律和银行自身转型等多个层面综合施策、协同发力。
具体来看,董希淼强调,治理金融无序竞争,既要完善监管框架、强化制度约束,也要推动行业自律,构建良性竞合关系。银行业治理金融无序竞争的治本之策,在于引导中小银行走出同质化竞争的死胡同,实现差异化、特色化发展。中小银行应采取差异化竞争策略,回归本源,扬长避短,真正迈上“小而美”“小而精”“小而强”发展之路。与此同时,还需要立足更宏观视角深化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进一步优化行业生态。
受访专家普遍认为,破除行业“内卷”是一项系统性工程,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这场治理仍处于“进行时”,唯有监管、行业、银行多方协同,持续完善制度约束,推动机构走差异化特色化道路,引导竞争回归价值本源,才能筑牢行业稳健经营根基,助力金融高质量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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